2016年3月6日星期日

自梳女從少艾到白頭 屈穎妍


自梳女從少艾到白頭
 屈穎妍        


在一個偶然機會認識了兩位媽姐,梳起唔嫁的兩姐妹,大半世為他人作奴婢,聽她們說故事,恍如一段香江歲月在倒帶。

大家姐梅姐89歲了,十幾歲從西樵來香港當家傭,一做就做到70歲。梅姐常說這一句:「我哋嗰時邊有而家啲賓妹咁歎……」

今日外傭有工會、有勞工法例,當年的梅姐卻是一年做足365日,由朝做到晚,由花樣年華做到古來稀。

妹妹崧姐是梅姐帶她出香港的,兩姐妹英文字不懂半個,卻膽敢打西人工,侍候的老闆多是殖民地的外派高官。問她們那英語關口怎過?不懂煮西餐怎辦?梅姐、崧姐不約而同都是那句:「學囉,唔識咪學囉!」

離鄉背井討生活,兩姐妹相依為命了整整一生,因為她倆早就當了自梳女,從此不靠別人靠雙手,不單養活自己,還給鄉下的甥侄後輩供書教學。

「當年梳起好架勢,要擺酒,我在五月花擺了十幾圍,好似結婚咁,仲要上頭,乜都做足,只係無咗個男人。」梅姐說。70幾年前的往事如煙。威水過後,是歷盡一生的苦。

我們大概受許鞍華的電影《桃姐》所影響,總以為媽姐的主僕關係都像葉德嫻、劉德華那樣情同母子,於是問崧姐:「你跟哪個僱主特別要好?」

「唓,事頭邊會有好!」崧姐說,事頭就是事頭,我們畢竟是下人。看來,是我們一廂情願想多了。(上)從少艾到白頭

     上星期談及的兩個自梳女,今天已是婆婆級了,入豪門打工時還是少艾,離開時已經白頭。今日的年輕人常說工作辛苦呀、無前途呀、無上流力呀……看眼前這兩位媽姐,選了一份注定要犧牲一世的工,卻義無反顧,為的只是兩個字生存。

梅姐和崧姐都說工作非常辛苦,「一日到黑無停手,幾千呎大屋的清潔、料理一家人一日那四、五餐,還要湊BB……尚未計仰人鼻息所受的氣。」這份工好明顯沒有晉升機會,加薪也只是一點一滴,由初入行的幾十塊錢一個月,做到退休前月入一萬元。

長期捧着沉甸甸餐盤「烏」低侍餐,對腰骨最傷,甚麼勞工保險退休保障,不用妄想,最穩陣的退休保障就是每個月自己死慳死抵儲起的積蓄。

她們沒有上流力,但她們有生存動力,就像今日離鄉背井來香港打工的外傭,梅姐和崧姐賺的錢,好大部分寄回家鄉,供甥侄唸書、為家人蓋新房。自己終生不嫁,卻一世為別人作嫁衣裳。

這夜,89歲的梅姐更為我們下廚,煮了一桌晚餐。看似尋常的咖喱牛腩、洋蔥雞扒、雜菜湯,完全是自家製西餐風味,也是她幾十年來在西人家庭打工的功力。

「以前我哋唔使去買餸,打個電話去辦館,魚、肉、菜通通都可以送來。」如

果不是眼前兩個活歷史,我幾乎忘掉香港曾經有過「辦館」這回事。

今日社會奉行「拿來」主義,甚麼都問「點解我無」?彷彿甚麼都是應分的,這世界再沒有人會用一生去換取生活,媽姐的式微也算是一個犧牲時代的終結。(下)


 

 

 

 

 

沒有留言:

發佈留言